记者：这里是最高人民法院，现在是上午8：50，再过10分钟，最高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黄松有大法官将在这里开庭审理一起特殊的民事案件，这是一起父亲状告儿子，丈夫状告妻子，标的超过1千万元的家庭财产纠纷案件。

　　解说：今天的庭审在最高人民法院的第三法庭进行，记者了解到：今天的开庭之所以没有选择气势恢宏的大法庭，是因为大法官希望让当事的这一家人能够近距离、面对面地交流。

　　现场：敲法槌

　　审判长：现在开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52条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今天开庭审理袁秀虎与袁兵、马德荣析产纠纷上诉一案。

　　解说：这起千万财产纠纷案的原告袁秀虎与被告马德荣、袁兵，分别是夫妻、父子关系。他们的家族企业——银川仙鹤餐业有限公司，从1985年创建至今，经过22年的发展，已经成为我国西北地区清真餐业的领军企业。这起案件的争议也正是因为企业的千万家产而起。

　　原告袁秀虎：我为什么要上诉我的儿子和我的老婆马德荣，儿子袁兵，我在没有办法经营下去的情况下，我才提起上诉的。

　　解说：原告袁秀虎说，仙鹤楼是他和妻子马德荣在1985创建的，几年后儿子袁兵也加入了进来。由于自己领导有方，企业不断发展，但父子、夫妻之间，在管理上却出现了很大的矛盾。

　　原告袁秀虎：我管理的时候，任人唯贤，我老婆管理任人唯亲。

　　解说：原告袁秀虎认为：是在他的努力下，仙鹤楼创出了多个“中华名小吃”、被评为了“中华餐饮名店”，而他却逐渐离开了管理层。现在企业96%的股份属于儿子袁兵，4%的股份属于妻子马德荣，自己却没有股份。

　　原告袁秀虎：他们在答辩词说是，我没有参加，没有参加店里的工作，没有共同劳动，这句话太伤我这个做父亲的心，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就落的了这么一句话，你叫我伤心不伤心？

　　解说：2006年8月，袁秀虎向宁夏高院起诉了妻子和儿子，要求分割获得仙鹤楼资产的三分之一：1010万元。2007年8月，宁夏高院以袁秀虎的起诉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定理由，作出裁定，驳回起诉。2007年9月，袁秀虎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今天，是夫妻、父子第二次对簿公堂。袁秀虎的妻子马德荣和儿子袁兵并不认可他的观点。

　　被告马德荣：老头子，咱俩能走到这一步，到被告席上和原告席上，拍拍自己的心，我们两个从相爱到现在，怎么走过来的？你能做出这些个事寒心不寒心。看看我这双手苦成啥样，你咋不想老婆，老头子，拍拍心想想吧，到了这个地步，我真的，活的勇气都没有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闹，你想想吧。（哭）

　　主持人撒贝宁：其实看上去是一个家庭纠纷，但是我感觉到，这背后的矛盾可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评论员、中国政法大学副校长马怀德：对，从当事人的表情和言语中，可以看得出来，积怨很深，既涉及一个财产问题，实际上更多是一个感情上的问题，双方当事人的言词比较激烈。

　　主持人撒贝宁：对，情绪都很对立。

　　评论员马怀德：矛盾也比较深，所以这种案件处理起来难度比较大。

　　能否处理好家庭纠纷案件，直接关系到社会的和谐和稳定，所以像这类案件，由于它标的比较大，所以放到了高级法院作为一审。那么最高法院作为二审，等于大法官在亲自审理这类一个家庭案件，显示出了这个案件的特殊性。

　　主持人撒贝宁：从2002年3月份，开始实施法官分级制度以来，中国有40多名法官被评为大法官，他们当中有最高人民法院的院长、副院长，有各省级高级人民法院的院长，应该说他们是中国法官队伍中处于最顶端的群体。由于岗位的特殊性，大法官们开庭一般很少有人能够看到。我们第一次通过记者的镜头，去亲临了大法官开庭的现场。

　　主持人撒贝宁：大法官开庭，他本身意义何在？

　　评论员马怀德：大法官们通常都是经验丰富的，阅历丰富，视野开阔，而且能力很强的这些专家型的法官。那么他在处理案件过程中，运用他丰富的司法经验，能够比较妥善地处理好各类纠纷案件。

　　主持人撒贝宁：刚才马教授给我们分析了这个案件的特殊性，那么这起案件，审理它的大法官究竟是谁呢，我们来认识一下。

　　■黄松有简介

　　黄松有，现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法官，毕业于西南政法学院，法学博士，博士生导师，曾组织审理震惊中外的“9898”湛江走私系列案等案件，组织起草了婚姻法，劳动争议，民事诉讼证据等重大司法解释，黄松有大法官每年间接审理的案件有几百件，但直接开庭当审判长来审理的案件只有一两件，此次黄松有大法官选择这起家庭财产纠纷案是因为此案的发展过程反映了改革开放二三十年来，中国家庭财产结构发展变化的轨迹，有它的典型意义。

　　解说：接到案件之后，黄松有大法官与民一庭的杜万华庭长、吴晓芳法官组成了合议庭，经过合议，法官们决定首先对该案进行庭前调解。

　　黄松有：我今天一进来我看了，这一家子是非常幸福的一家。在家庭有时候难以避免，这个矛盾经常会发生，关键以什么态度，用什么样的胸怀去解决好这个矛盾。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总是能够得到很好的解决，我们就想呢，让双方都做到双赢，不是哪一方赢了，还是哪一方输了，不是哪一方胜了，哪一方败了，双方都打赢，那就要靠双方一种诚意。其实我觉得一个家里的事情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闪回故事小片

　　解说：大法官的调解，带我们深入了解本案的案情。案件中父子之间、夫妻之间，针对资产几千万元的仙鹤楼企业，出现了纠纷。纠纷的关键，就在于目前的股权状况是否合理，究竟是谁、又应该是谁来管理这个企业？这次开庭前，记者前往银川，采访了袁秀虎一家，以及与仙鹤楼有关的许多人。

　　在上世纪80年代，这是一个幸福得让人羡慕的家庭。父亲袁秀虎是复转干部，在当地一家企业工作；母亲马德荣是当地有名的能人，日子不宽裕，她在院里养兔子、养鸡，在房顶上养鸽子、养鹌鹑，补贴家用。袁兵是他们的独子。因为日子过得太紧，袁秀虎夫妻俩很早有了搞个体的想法。

　　袁秀虎同期声：我早打算自己搞个体户。把家里贫穷面貌改变一下子。

　　解说：1985年，国家下发了允许干部停薪留职下海经商的文件，袁秀虎拿出7000元转业费，再加上马德荣平时搞养殖攒下的钱，在银川小吃一条街租了一套营业房，开起了小面馆，成了当时最早的一批个体户。他们给小面馆起了个响亮吉祥的名字——仙鹤楼。

　　袁秀虎同期声：一天就赚了一个月的工资，这样的好事到哪找去，所以我信心大增。

　　马德荣同期声：我一干起来以后，我觉得我挣钱这样一个月的钱就拿了我一年的工资，我觉得有干头。

　　解说：当时的小吃一条街，大大小小的餐厅有近百家，在激烈的竞争中，老板娘马德荣很快以热情，能干，勤劳赢得了顾客的认可，大家都叫她“阿庆嫂”。

　　仙鹤楼老员工沈锋宽同期声：上仙鹤楼的人都是冲着她这个热情来的。她这个人小事也能做好，大事也能干好。是一点不马虎的人，干净利落。

　　解说：由于袁秀虎夫妇俩善于经营，仙鹤楼的生意很快蒸蒸日上。但是袁秀虎的脾气不好，经常打骂妻子。

　　仙鹤楼员工袁秀虎表弟杨军同期声：他打马德荣，也打员工，他谁都打，他脾气不好。

　　银川市原南街派出所所长吕文明同期声：他打马德荣说打就打，他打马德荣就像吃菜一样。

　　袁秀虎同期声：我大男人，以前闹起矛盾，我实在忍不住，踢她一脚，打她一巴掌这个有的。

　　马德荣同期声：我为了这个面子，他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从来不吭声，我只能眼泪往肚子里咽。

　　解说：1989年底，夫妻俩之间发生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情，马德荣气得一病不起，被医生确诊为脑血栓，此后一年多的时间，一直瘫痪在床上。

　　袁兵同期声：我母亲一辈子好强能干，一下子躺倒了，放到床上躺倒，啥也不知道，那阵她脑血栓真是不行了。

　　解说：马德荣一病不起之后，仙鹤楼的生意逐渐冷清，袁秀虎也再没心思打理餐厅，他提出要把餐厅盘出去。这时儿子袁兵提出：自己想把仙鹤楼盘下来。

　　袁兵同期声：当时接这个店干，我说我干了，又不是外人，还跟我算钱，我就为这个想不通。你看那个单子，非常细，几块钱的东西都在上面记着，我当时对我爹，父亲这个行为，在当时来说很伤心。

　　解说：袁兵提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1990年的时候，他拿钱从父亲那里把仙鹤楼盘了下来。父亲向他要钱曾使他非常伤心。

　　袁兵同期声：当时给了三万，最后借了四万块，抹着眼泪我哭着鼻子，那天下着雨，我记得清清楚楚，含着眼泪就把这个钱给我父亲，我说你要钱吧，你还是要儿子，要钱不要儿子，是这样的。

　　解说：在采访中袁秀虎矢口否认自己把店盘给了儿子，那么说袁兵到底有没有向父亲花钱盘店呢？记者找到了许多当年的见证人。当年仙鹤楼店面房的房东王振丁回忆了当时的情况。

　　仙鹤楼店面房的房东王振丁同期声：90年的时候，袁秀虎说是，打个电话叫我过去，你过来，我准备把这个店盘给袁兵。当时我过去了，袁秀虎在旁边桌子上面，服务员拿一件东西，拿一个东西，袁秀虎亲笔写一个东西，包括油盐酱醋米面，几斤肉，几条鱼都在上面，我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东西，都盘给他。

　　解说：当事者回忆，1990年8月31日，袁秀虎正式将仙鹤楼移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袁兵，袁秀虎还亲自写下了一份移交清单，在场的几名老员工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盘店的情景。

　　仙鹤楼老员工沈锋宽同期声：盘店的时候，那就是打了价了。把这个折成多少钱，完了就是用笔表出来，完了他们老爹写了一个单子，完了就记下来了。

　　仙鹤楼老员工袁秀虎的表弟杨军同期声：当时盘的时候他就宣布，以后这个店盘给我儿子了，以后有啥事情就找袁兵，不要找我了。

　　解说：袁兵刚刚接手仙鹤楼餐厅的时候，生意非常冷清，他一边苦心经营，一边为母亲马德荣治病。

　　马德荣同期声：后来我那时候脑子清醒了，我虽然不能动，脑子清醒了，他说我爸爸把钱全拿走，我说拿走就拿走，咱不要，那是你爸挣来的钱，虽然妈妈帮他干的，他拿走，应该的，咱不要争了，咱啥都不要，只要有妈这口气，妈帮你挣，妈给你打工干。

　　袁兵同期声：我内心里面敬重我母亲坚韧不拔的那种毅力，不是一般的女性，她在床上躺着的时候，说我一定要起来，我一定要起来，就抱着扶着我，架着我的肩膀，抓着我的肩膀，儿子我一定要起来，我说你一定能起来。

　　解说：1991年，马德荣可以下床了，她就每天坐着店里运煤的三轮车，拄着拐杖到餐厅帮儿子照看生意。“阿庆嫂”一回来，餐厅的生意又开始有了起色。

　　袁兵同期声：我母亲一来就怪了，这生意就好了，人就都来了，是咱家的福星。

　　马德荣同期声：我倒没有想到我是福星，我觉得我应该帮我儿子干活，儿子把我命救过来了。

　　解说：马德荣、袁兵母子俩默契配合，使仙鹤楼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袁兵同期声：到92年的时候，就把旁边的这一家就并过来了，二楼、三楼就做过来了，营业面积就大了，从这时候开始就一步一个台阶，一年增加一家店。

　　解说：1997年，袁兵去工商局登记注册了银川仙鹤餐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为50万元人民币，由于当时注册公司需要有两名或两名以上的股东，袁兵将4%的股权注册在了母亲马德荣的名下。

　　马德荣同期声：这哪是我的钱哪，那是为了成立一个公司，报了那么一个名。

　　解说：几年时间里，仙鹤楼先是在银川率先推出了24小时营业制；2000年，又投资500万元建成了一座5千平方米的园林式大型餐饮企业，两年便收回了全部投资，袁兵入选了2003年度的全国百名优秀企业家，马德荣也多次被全国妇联评为巾帼建功标兵和全国优秀女企业家。然而，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袁秀虎认为，妻子和儿子抹杀了自己的功劳。

　　袁秀虎同期声：我最生气的我抓工作，就像贼一样，要叫他看见，他就说你出去，这个店是我的。

　　解说：对于袁秀虎有没有参与仙鹤楼的管理，记者也在员工中做了调查。

　　记者：那你觉得咱们仙鹤楼，发展壮大有今天，到底是谁的功劳？

　　仙鹤楼员工袁秀虎表弟杨军：要说吃苦，我说他们老妈比儿子吃得苦多。要说发展的思路，一手是他们儿子搞起来的。

　　记者：仙鹤楼能有今天袁秀虎在其中有没有起什么作用呢？

　　仙鹤楼员工袁秀虎表弟杨军：袁秀虎没有起什么作用。

　　仙鹤楼员工宋建军：他从90年以后，转让给袁兵以后，再没对这个餐厅起到什么作用了。

　　解说：不过，员工们说起妈妈马德荣，却都有不少话说。

　　仙鹤楼老员工沈锋宽同期声：我是到仙鹤楼是最早的员工了，当时我们丫头来的时候是3岁，3岁的时候马德荣一开始就每到过年的时候，就买一身衣服，一直买到我们姑娘已经18岁了，她一直还给买，结果新店已经开业以后，员工已经达到200多员工有孩子了，所有孩子的衣服都是她亲自到商场去挑选，男孩、女孩年龄大小都比较合适的。

　　服务员丁玲玲同期声：她在我心里面，反正我八岁就没妈了，我总感觉她跟我妈一样。

　　仙鹤楼员工裴勇华同期声：有一次一个喝醉的顾客，为了一瓶酒不结账，就和服务员打起来了。拿了一个酒瓶子从桌子上打碎，然后玻璃茬子，冲着服务员，小姑娘脸上戳去。我们老太太当时一听外面喊起来，穿了个睡衣，磴磴磴跑来，一把堵上去，手臂被戳破了，血都流了。顾客一看没打上服务员，出来一个老太太。踹一脚，那正好是楼梯口，一脚把我们老太太从楼上踹下来。

　　解说：那一次为了保护服务员，马德荣摔断了腰椎，差点丢了性命。在管理上，马德荣、袁兵讲究人情味儿，但力求节俭的袁秀虎却看不惯妻子、儿子的管理。

　　袁秀虎同期声：大方得了得，不是一般的大方，他每个月请客的单子就这么厚。

　　解说：2006年1月，袁秀虎向宁夏高院起诉了妻子马德荣和儿子袁兵。要求分得一千多万元的财产。

　　袁秀虎同期声：仙鹤楼这个摇钱树是我创的，是我栽的，我想果实应该共享。

　　解说：2007年8月，宁夏高院因袁秀虎的起诉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定理由，做出裁定：驳回原告袁秀虎的起诉。

　　宁夏高级人民法院法官王拜同期声：在这种家庭关系中，或者在这种共有关系当中，共有关系的基础没有丧失，没有出现继承，离婚，这在传统民法里是没有请求权的。

　　解说：袁秀虎不服这个裁定，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在案件等待审理的日子里，一家人的日子还正常地继续着。如今，袁兵继续为仙鹤楼的经营忙碌着；而袁秀虎自开始和妻子、儿子打起官司后，从仙鹤楼的住处搬了出去。除了跑案子的事，每天主要就是打打乒乓球，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就给儿子袁兵打电话。

　　（现场纪实）

　　袁兵同期声：爸，这是你要的去北京的钱。这是你要的炉子，看看对不对？

　　袁秀虎同期声：是我从电视购物上看到的。

　　解说：对这起亲人起诉亲人的案子，作为被告的妻子马德荣、儿子袁兵，都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马德荣同期声：由着他这么胡闹。把这个企业，把这人全部都伤光了，败尽了，企业还发展不？儿女还活人不？

　　袁兵同期声：有时候我爹也有意思，跟老小孩一样。

　　我小的时候，我父亲呢，我们一家子去打鱼，我母亲父亲我们一家三口，我拿个小脸盆，我爸和我妈一人拿个大脸盆泼水，我们就开始一起捡鱼，能捡回来一大盆，捡那么一洗衣盆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和我父亲一起去打鱼。

　　我真心地希望我爸回家，他的心也能回家，儿子永远是他的儿子。

　　解说：距离案子在最高人民法院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袁秀虎，对记者表达了他现在的态度。

　　记者：您希不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回到以前的状态呢？

　　袁秀虎同期声：不可能了。过不到一块了，镜子破了，圆不到一块了。

　　评论员马怀德：中国人崇尚以和为贵，不希望把一般的一种家庭争议，推到非常问题的极致，变成非常激烈的一种法律上的争议，更希望他是用这种情与法，来妥善地解决。

　　主持人撒贝宁：那么，大法官为了能够在法庭上调解成功，在庭前也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我们的记者也都记录下来这些过程，一起来看一下。

　　■庭前调解

　　解说：与当事人见面之后，黄松有大法官带着合议庭成员又将当事双方分开，先后做起他们的工作。

　　黄松有：老先生我看，我一见到你，觉得你心地很善良，就是脾气比较耿直一点，不知道我看得对不对？

　　袁秀虎：对，非常正确。

　　黄松有：你现在想让这个企业继续往好的方向发展呢？还是向不好的方向发展呢？

　　袁秀虎：我当然希望发展好了，因为这个仙鹤楼是我创的，我一手创起来的，我费了多大，九牛二虎之力搞起来的。

　　黄松有：要让它往好的方面发展，我觉得首先你这个家庭要好，家和万事兴。

　　袁秀虎：这个，我儿子和老婆一直是否定我的。我老婆咋说呢，说我是个打工仔，她也是个打工仔，都是给儿子打工的。我儿子反过来说，我干再多，我给你的工资就是对你的报酬。我是个打工仔，不是对我做爹的尊重。

　　杜庭长：这些气话你别当真。

　　解说：面对袁秀虎反复强调的家庭琐事矛盾，黄松有大法官不时地用幽默风趣的语言营造轻松的气氛。

　　袁秀虎：这正是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秀才有理也讲不清。

　　黄松有：是啊，我今天秀才，我遇到你这个当兵的我就怕说不清啊。（一起笑。）能够有一个好的办法，不要这么闹下去，然后让这个企业发展，其实发展对谁都好，对社会也好，对你这个家庭不管是哪一方都好，那锅里的饭多，谁去舀着都不用担心。你这个锅被砸了，那谁都舀不到，是不是？

　　杜庭长：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解说：交谈中，黄松有大法官发现袁秀虎最关心的问题是家庭的财产没有他的份。

　　黄松有：按你的要求，我们想办法做你的儿子，老婆的工作，说你一定得对得起这个父亲，不管父亲有这个、那个什么缺点、错误，谁都有，你们也有，双方都有。要承认你是家庭成员，那么只要是属于家庭共有的财产，你是权利人之一。

　　袁秀虎：好，你这句话说对了。说得好。

　　黄松有：就不要去说，我到底这个权利人之一，我里面是占了多少，没有必要去分，你这个家，你这个企业搞好，你这个之一就占得大，你闹，你闹不好，你的之一就得到越少。就是大家有个共同的目的，把共同共有财产弄得越大，弄得越大对你们都好。这样好不好？按照这个意思我们来做做你儿子，你老婆的工作。行不行？

　　袁秀虎：对。你看这个情况。

　　王超瑞律师：这个黄院长说得可以。

　　解说：做完袁秀虎的工作之后，黄松有大法官带着合议庭成员又与马德荣、袁兵一方谈了起来。

　　黄松有：我刚才了解了一下，他起诉呢，真正的目的他就觉得，生活应该有保证，应该承认我是家里的人，这个家庭不能说，财产我就没有份了。我说你太太也好，儿子也好，没有不认你这个老头子吧，我想你们也不是这种人。

　　马德荣：院长，这我跟您掏心窝子说一句实话，他吃喝拉撒睡，不管是所有的，就连哪怕卫生纸在内，全由店里儿子付出，我们两人呢，都是一人3000块，就是说给我算工资，他是养老费。

　　黄松有：大家既然都有解决问题的诚意。我建议咱们还是想办法，就是有什么好的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第一能不能说，现在你作为妻子，作为儿子，真诚地希望这个家合好，真诚地希望你爸爸，你丈夫回到这个家里面。有没有这个解决问题的？

　　袁兵：那我们就没问题了，我爹回来，我们一直就是这样做，一直就是这样努力做。

　　解说：经过与这一家人的细致沟通，黄松有大法官认为案件有了和解的可能。但这个纠缠了一家人18年的心结是否真的能打开；庭审中，双方能否最终接受调解，仍然是个未知数。

　　主持人撒贝宁：案件最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能不能够调解成功，我们接着往下看。

　　■庭审及调解成功

　　黄松有：我再问被上诉人马德荣和袁兵一个问题。你们现在希不希望你的丈夫，你的父亲和你们共同生活？

　　袁兵：希望。

　　马德荣：哪个老婆子不希望自己老头子回到自己的身边。

　　黄松有：袁秀虎，你听到这个妻子、儿子这个意见，你是什么态度？

　　袁秀虎：他这句话，也是她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但是问题不解决，你说我们怎么能到一块呢。

　　黄松有：我听明白了，刚才你们双方都有这个愿望，家庭应该是共同生活，共享天伦之乐，双方都有这个愿望。那么既然有这个愿望了，法庭建议你们双方是不是采取调解的办法。如果法庭建议，你们还认可的话，是不是你们双方也表个态度。到底怎么来达成调解？

　　袁兵：我对父亲可以说是一如既往，包括每个月拿3000块钱，争取我也搬回家住，跟父亲多交流他的思想。

　　黄松有：马德荣，你有什么调解的意见吗？

　　马德荣：没有啥，老头子能回到我身边，我是最高兴的，哪个老婆都希望自己的爱人守护在自己的身边，我就这句话。老了，享受了天伦之乐，

　　袁兵代理人刘建国：刚才审判长也问了，那么你的家庭成员有几位？那就意味着应该认可上诉人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已经认可了，上诉人是共有财产的权利人之一。因为这是家庭内部的事情，再细可能就要看上诉人还有什么想法了。

　　袁秀虎代理人王超瑞：我们就是要求被上诉人认可共有财产权利人之一的身份。据上诉人初步估计，可能这次的诉讼代理费在20万以内数额。第三点上诉人根据自己的生活的经济情况，他考虑到第三个条件，每个月生活费，咱们简称费用是按照5000块钱予以保证，在生活上，自己比较宽泛的自由度，就这三点。

　　黄松有：暂时休庭，由你们双方对有关的债务，包括调解的其他方案进一步的协商以后，我们再继续恢复开庭，可以吗？

　　袁秀虎：可以。

　　袁兵：可以。

　　黄松有：好，那现在暂时休庭。

　　解说：休庭中，双方当事人和律师进一步讨论了具体的调解方案，黄松有大法官也来到了他们中间。

　　黄松有：你看看，你爱人说得多动情啊。

　　袁秀虎：眼泪都流下来了。

　　黄松有：我觉得你应该拉拉手啊，这一拉手协议就达成了。

　　袁秀虎：她过来我才能拉手。

　　黄松有：阿姨，来来来，拉拉手，拉拉手。人家要跟你拉拉手。

　　男审判员：儿子，儿子。

　　黄松有：最好是来一个拥抱。

　　男审判员：对对，好，这一家子和好是最好的事，是不是，我们都真诚希望你们和好。

　　马德荣：我跟你讲，咱们两个老了，还能活60年。

　　袁秀虎：你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

　　马德荣：对，享受点天伦之乐。

　　袁秀虎：对。

　　马德荣：好不好？

　　袁秀虎：对，正确，正确，完全正确。

　　男审判员：好不好？其他什么不好说，一切都好说。一家人的事。

　　马德荣：争有啥意思？给谁争？

　　袁秀虎：谢谢大法官，谢谢，谢谢。

　　黄松有：你们家庭幸福我们就感到很欣慰。

　　解说：调解方案商定后，上午10：30继续开庭。

　　黄松有：现在继续开庭。刚才经过各方当事人代理人充分的协商，通过友好的协商，互谅互让，现在当事人达成了如下的协议。第一，袁兵、马德荣认可袁秀虎是家庭共同财产的权利人之一。第二，袁兵每月18号之前按时给付袁秀虎4000元作为零花钱。第三，袁秀虎在诉讼期间形成的债务2.5万元及律师费10万元由袁兵承担。袁秀虎已支付1.5万元，尚欠8.5万元，由袁兵支付。第四，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黄松有:我相信呢，这个协议的达成，对于袁秀虎、马德荣、袁兵的家庭的和谐、和睦、幸福，应该是一个新的起点。我相信在这个庄严的最高法院的法庭上达成这个协议，双方也会严格地遵守。所以我建议，双方当事人，也就是一家人能不能就在这个庄严的法庭上来合照一张相，不知道各方当事人意思如何？包括你的儿媳妇，老两口，新两口一起来，全家圆圆满满地照一张相。你们单独照个相，然后我们跟你们一起再照一张相，好不好？好，那现在闭庭。

　　袁秀虎、马德荣、袁兵一家与黄松有大法官合影。

　　主持人撒贝宁：最终正如您所预料那样，大法官将这个案件调解成功了，而且我们看到，作为这一家人来讲，确实这可能是对于他们最好的一个结果，看完整个案件的审理之后，您的感受是什么？

　　评论员马怀德：在任何一个民事争议案件中，可能各方当事人都会觉得自己有一定的道理，甚至有很多的道理，但是呢，汇集在一起，可能就是一个非常激烈的争议，所以能否处理好这类争议，关键看法官能不能把握住案件的核心和实质，这里大法官通过调解的方式，讲了很多入情入理的话，促使当事人反思自己的行为，反思自己的要求。同时呢，能够理解对方的要求，所以这种细致入微的调解的这种审判方式，显然是我们现在中国民事审判一个优势，也是希望，也是更多的法官应该向大法官们学习借鉴的一种方式，更多的案件要纳入调解的范围，既是我们从制度上鼓励一种审判方式，客观上也证明他是一个解决纠纷，特别是民事纠纷一个比较可行的审判方式。

　　主持人撒贝宁：我记得最高人民法院在审理民事案件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指导性的原则，那就是，能调则调，当判则判，调判结合，案结事了，当事人满意，实际上我们的大法官正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这样一个要求，不仅仅是让每一个公民通过这一次开庭了解到了法律的魅力，而且也是给其他的法官们上了一课。那么案件审完之后，大法官目前的感受又是什么呢，一起来听一听。

　　■大法官感言

　　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大法官黄松有：可能大家比较关心，到底大法官审什么案，其实我们觉得大法官审的案不在于有重大影响，不在于说标的有多大。其实有时候标的金额非常大的案子它反而审起来比较简单；但是有的标的不是很大，法律关系比较复杂，或者在适用法律上难度比较大，或者对法律的适用有普遍的指导意义。比如法律规定不明确这类案子，那么在适用法律上就比较困难。但是作出这样一个判决或者调解，对于全国法院的法官来讲有一种指导的意义。

　　记者：这个案例很可能是在建国以来，从法官分级制以后，咱们的大法官首次来审理这种家庭财产纠纷案，那么我就想问一下您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桩家庭纠纷案件来进行开庭审理？

　　黄松有：这个案子非常有意思，它虽然是家庭成员之间的诉讼，好像是家庭琐事，但是家事如天，现在构建和谐社会，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如果不和谐，如何谈和谐社会？对于普通百姓来讲，家里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典型意义的案子，这个案子，它从家庭财产的变化反映出我们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很多家庭的财产结构的发展变化的情况。改革开放初期财产都比较简单，后来有些人下海了，办公司了，财富增加了，财产增加了，办了公司又出现了股东的问题，又出现了多处房产的问题，这是反映一个财产结构的变化，人的心理的变化，再一个也反映了我们中国老百姓现在这个法制观念维权意识的增强。

　　记者：这个案件里面其实包含了很多法律关系。

　　黄松有：是的，它涉到传统的民法理论，涉及到物权法，涉及到婚姻法，涉及到公司法，这是实体法方面的。那么程序法，民事诉讼法里面也牵涉到很多问题。作为家庭，传统的想法就是分家后析产，因为一审法院认为家没有分，所以就不需要析产，这个也有它一定的道理，这个案件从一审起诉到裁定的时候，特别是一审起诉的时候，物权法还没有实行，现在物权法也有一条规定，随着形势的变化，家庭的共有财产如果出现了重大理由那就可以要求分割一些财产。但什么叫做重大理由，现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司法解释也没有出来。我们在研究的时候首先承认他有权起诉，至于说你这个请求，请求到什么程度，说应不应该分，分多少，那经过实体审理以后再来给你作解决，审理的结果觉得现在不分这个效果比你分要好。所以最好的方式是选择调解。

　　记者：如果这个案子不是调解成功，可能还会出现什么样其它的结果？

　　黄松有：在第二审处理这个案子的时候，除非能够调解成立，不然的话就只能发回重审。发回重审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呢，就是第一审会还要进行实体审理，诉讼费要交，你再打一次，律师又多收一次费用，这样给当事人增加很多的负担，而且家庭之间成员之间那种感情伤害就更大，时间就更长，对企业的发展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记者：那么在中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那么类似的像这家，袁家这个案子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多，那么今天这个案件这样成功的调解会对类似这样的案件起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呢？

　　黄松有：我更希望通过审理一起这样的案件，让更多的家庭，更多的社会的公众了解这类问题其实自己也可以得到解决。

　　记者：应该说我认识这个案件，认识您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案件进行开庭，是有一个过程的。

　　黄松有：确实我原来看到这个案子，我就觉得这里面好多东西值得挖掘，不管从法律上，从道德上，从反映中国改革开放的轨迹过程，公民法律意识的这个变化，有太多太多的可以挖掘的地方，有很多闪光点。

　　记者：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说判决是经过法官道德过滤后的法律

　　黄松有：这句话是我的博士论文里面的一句话。同样一个法律，可能不同的法官他有不同的世界观不同的法律观，不同的道德观，那么对这个法律的理解可能就不同，所以必须有一个有道德的人，有高尚情操的人，对于这个法律的理解才能够更好地把情理法更好地把它结合起来。

　　记者：您说说您当上大法官那一天的心情。

　　黄松有：首先是我们党多年的培养，是人民的信任。当法官能够当到最高法院的法官，特别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是很多法律人一生的追求。所以我当然是感到非常的高兴。同时也感到责任的重大。中国就这么多个大法官，那么你的思想，你的行为，你的形象，将代表中国这么多法官的形象。将对中国的司法制度中国的法制会产生一定的影响。所以我在高兴的时候也感到责任非常重大，真是叫做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把民生的问题放在第一位，把老百姓最关心的，最直接的问题跟切身利益，关系最密切的问题把它解决好。让我们这个社会能够稳定，能够和谐，让我们的经济能够发展，社会能够繁荣。

　　主持人撒贝宁：一次精彩的大法官开庭，给我们2007年度法治封面一个极有分量的开篇。

　　编后：

　　2007年12月4日，本报一版刊登了 《仙鹤楼创始人状告妻儿分割千万家产——最高法院副院长亲断家务事》一文，个别新闻事实报道与央视播出的报道有出入。今日刊登央视有关此案的节目实录，事实部分以央视此报道为准。